周六. 12月 10th, 2022

比利时地处英、法、德这欧洲三大国的交界处,使得这里成为了文明的交汇处,被称为“欧洲的十字路口”。

比利时与周边国家不太一样,周边国家如英、法、德、荷都是单一民族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国家。

而比利时却是多民族国家,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占全国人口的57%,说法语的瓦隆人占全国人口的41%。在行政上,比利时被划分为三部分,北方弗拉芒大区、南方瓦隆大区、布鲁塞尔首都大区。

由于首都的地位特殊,为了平衡两大语言,布鲁塞尔被定为双语区。然而,实际上布鲁塞尔却已经是一个法语人口占绝对优势的城市了。

根据比利时国家统计局的调查数据,该市100多万人口中,法语使用比例为87%,荷兰语仅占13%。

更让人好奇的是,18世纪之前,布鲁塞尔实际上是荷兰语占主导的城市。那么,布鲁塞尔是怎样从荷兰语主导的城市,变成荷法双语并立,再变成法语主导的城市呢?

比利时和荷兰由于地势较低,都地处欧洲的低地地区(即尼德兰地区)。公元5世纪时期,尼德兰地区成为了基督教国家——法兰克王国的一部分。

公元9世纪,由于法兰克王国一分为三,尼德兰地区成为了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西法兰克)文化的过渡地带。

中世纪的尼德兰地区存在着荷兰、西兰、弗兰德斯、布拉班特、勃艮第等多个邦国。北侧的弗兰德斯、布拉班特靠近神圣罗马帝国,受日耳曼(德意志)的影响较深,他们说低地德语的分支——荷兰语。

南侧的勃艮第等邦国靠近法兰西,受法国文化的影响较深,形成了说法语的瓦隆人。布鲁塞尔城市始建于公元979年。到了公元11世纪时期,尼德兰地区有布拉班特公国、弗兰德斯公国等重要国家,布鲁塞尔成为了布拉班特公国的首都。

13世纪时期,尼德兰地区的手工业和贸易繁荣,形成了两大贸易中心,北方以荷兰、西兰为主,主要发展远洋贸易,南方的弗兰德斯和布拉班特,以生产呢绒为主。

16世纪,王室联姻是获得土地的重要手段。1516年,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通过政治联姻的方式获得了整个尼德兰地区的主权。布拉班特公国的首都布鲁塞尔,成为了西属尼德兰的首府。

尼德兰地区的经济相对发达,成为了西班牙“王冠上的明珠”。1556年,西班牙人向尼德兰征重税,引起了尼德兰资产阶级的不满,当地爆发了反对西班牙的革命。

尼德兰革命恰逢欧洲宗教改革的时候。同样是由于经济相对发达,特别是以荷兰为首的尼德兰北方商贸繁荣,这里孕育了众多新兴的资产阶级,他们极力反对天主教的严苛控制,因此尼德兰成为了宗教改革的前沿阵地。

尼德兰北方的新兴资产阶级越来越不满教会的控制,因而改信新教。不过,西班牙却是一个狂热的天主教国家,对于尼德兰北方的宗教迫害严重,而北方人的反抗也最为彻底。

以布鲁塞尔为首府的尼德兰南方则依然坚持天主教信仰。在尼德兰革命中,北方新教势力侵犯南方土地的行为,引起了南方不满。1579年,南方单独与同为天主教阵营的的宗主国——西班牙媾和,导致了尼德兰地区的南北分离。

▲1579年,阿拉斯同盟(红色),布拉班特和弗兰德斯(浅蓝)退出北方主导的根特同盟

1581年,尼德兰北方独立,成立新教国家——尼德兰联省共和国(荷兰)。信仰天主教的尼德兰南方,则依旧在西班牙治下。133年之后,尼德兰南方又从西班牙易手给了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

尼德兰北方独立后,北方的通用语言——荷兰语成为北方的官方语言。然而,尼德兰的南北分裂,并没有严格依据语言的划分而来。在尼德兰南方,依旧有大量说荷兰语的人没有改信新教。

西班牙以及奥地利控制尼德兰南方,有一半以上的人口说荷兰语。然而在当时的尼德兰南方,荷兰语被视为“新教”的语言。

为了与尼德兰北方的荷兰语划清界限,尼德兰南方说荷兰语的人将自己的语言以原弗兰德斯公国命名,即弗拉芒语。尼德兰南方的首府布鲁塞尔也是一座荷兰语城市。

作为信仰天主教的尼德兰南方首府,布鲁塞尔的神父为保持正统,前往天主教的邻国——法国学习,将法语书籍带到布鲁塞尔。此外,欧洲中世纪时期,法语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布鲁塞尔的宗教活动和上层贵族逐渐使用法语,这是布鲁塞尔法语化的开始。

18世纪末,法国爆发大革命。1794年,法国将包括南方和北方的整个尼德兰地区纳入领土,布鲁塞尔依然是首府所在地。法国占领尼德兰地区之后,法语成为了唯一官方语言。

布鲁塞尔的法律公文、政府办公用语甚至街道名称都要求从荷兰语替换成法语。1813年,布鲁塞尔的官方文件书写比例上升到80%,布鲁塞尔进一步法语化。

1814年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战胜国对如何处理尼德兰问题陷入矛盾,最终决定将尼德兰地区重新统一,然而是以南部并入北方的形式,北方(荷兰)实际作为这个统一国家的主导。

南北统一后,荷兰将海牙和布鲁塞尔设为双首都。当时荷兰国王威廉一世在全国强推荷兰语,遭到了南方说法语的瓦隆人的反对。此外,威廉一世在全国推行新教,也激怒了尼德兰南方同样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

1830年,同为天主教信仰的弗拉芒人和瓦隆人联合发动起义,宣布比利时(尼德兰南方)脱离荷兰(尼德兰北方)独立,布鲁塞尔作为比利时首都。1839年,经过近10年的战争,荷兰不得不承认比利时独立。

比利时(南方)是通过战争从荷兰(北方)独立出来的国家,所以为了划清与荷兰的界限,比利时“独尊法语”。独立之初,比利时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占全国人口的一半,但弗拉芒人聚集的北部地区虽然沿海,经济以农业为主,人民较为贫穷。

而说法语的瓦隆人聚居的南部地区虽然是内陆,却拥有丰富的煤铁资源,因此法语区成为了比利时的工业中心,经济较为发达。

此外,考虑到法国在欧洲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因此,独立之初,比利时将法语定为唯一的官方语言。

首都布鲁塞尔以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占多数,但在比利时独尊法语的助推下,市民逐渐放弃了荷兰语,改说实用价值更高的法语。

布鲁塞尔逐渐从一座荷兰语占多数的城市,变成了一座荷兰语和法语并行的城市。

比利时独尊法语的政策,引起了人口占多数的弗拉芒人的不满。1856年,弗拉芒人发起“自由弗拉芒”运动,要求比利时承认荷兰语为官方语言。然而,因为北部经济发展水平相对滞后,弗拉芒人的诉求没有得到当局重视。

荷兰语在比利时的地位提升,与弗拉芒地区的经济转型有着密切关系。独立后比利时借助两次工业革命交叉进行的春风,利用南部法语区的煤炭资源发展工业,成为了欧洲举足轻重的工业国。

然而,南部法语区地处内陆。南部的工业产品要想出口海外,需要经过荷兰语的北部地区。

19世纪末,比利时占领了非洲殖民地刚果。地处热带雨林地区的刚果适合橡胶的生长。大批来自殖民地的橡胶原料源源不断从非洲运往比利时本土进行加工。

比利时人口少,非常依赖外部市场,加工的橡胶制品需要从比利时运出去。产品运输的进出都要通过沿海的北部。

弗拉芒人利用工业革命以及殖民活动带来的红利,修建港口、发展航运事业、新型工商业、金融业。比利时新兴港口城市,比如安特卫普、布鲁日,都位于北部。

荷兰语区的发展让弗拉芒人有了争取语言权利的底气,他们要求比利时承认荷兰语与法语同等地位。“弗拉芒运动”得到了北部大多数地区的支持。

布鲁塞尔虽然地处说荷兰语的比利时北部,但历史上作为西属尼德兰、奥属尼德兰以及比利时首都,长期以来受法语的影响。布鲁塞尔的法语人口达到60%的比重,而且在广大劳工阶层中使用。因此,“弗拉芒运动”在布鲁塞尔没有获得大众支持。

在弗拉芒运动的推动下,1898年,比利时通过了《语言平等法案》,承认荷兰语的官方语言地位。1921年,比利时在语言立法中确立了属地原则:北方为荷兰语社群,南方为法语社群。

首都布鲁塞尔全境位于荷兰语区,城市人口以弗拉芒人为主。但因长期法语化的影响,1930年布鲁塞尔法语人口比例为64.7%,荷兰语人口占34.7%,成为了弗拉芒地区唯一的法语人口占多数的城市。

布鲁塞尔的划分,成为了两个语言社群的敏感问题。为了缓解矛盾,布鲁塞尔被划分为“荷兰语-法语”双语区。

二战后,随着比利时经济的迅速发展,首都布鲁塞尔不断向周边的弗拉芒-布拉班特省扩展。布鲁塞尔的扩张,引起了很多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的不满。

他们担心布鲁塞尔的扩张会进一步压缩荷兰语区的空间。因此,关于布鲁塞尔的城市范围,以及双语社群的界限,成为了令比利时政府头疼的问题。

1962年,根据比利时第三次人口普查,比利时北部划为弗拉芒大区,荷兰语为官方语言,南方为瓦隆大区,法语为官方语言。首都被单独划为“布鲁塞尔首都大区”,为荷兰语-法语双语区。布鲁塞尔首都大区的范围,为传统的19区。

语言区的划分,对教育体系亦带来了影响。之前的比利时独尊法语,更多父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往法语学校学习。语言社群确立之后,荷兰语社群的孩子遵从社区安排,进入荷兰语教育系统,法语社群的学龄儿童亦是如此。

首都布鲁塞尔所在的双语区,没有固定的社群。布鲁塞尔成为了荷兰语人口和法语人口争夺的重要地带。

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到来逐渐改变了比利时经济的格局。以传统重工业为主的瓦隆大区经济衰退。与之相反,北部通过发展高新技术产业,经济发展迅速。荷兰语的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弗拉芒人通过在布鲁塞尔推广荷兰语教育,动员布鲁塞尔的单一荷兰语家庭的孩子来到荷兰语学校学习。到了20世纪80年代,动员的目标也从单一荷兰语家庭变成了荷兰语-法语双语家庭。荷兰语族群的法语化趋势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遏制。

然而,布鲁塞尔国际化程度的加深,却让法语人口进一步增加。二战后,欧洲一体化进程加速。欧盟成立后,布鲁塞尔成为了欧盟的总部所在地。在欧洲,法语的使用人口超过荷兰语,法语的全球影响力也远超荷兰语,使用法语的家庭很少愿意切换成荷兰语。

布鲁塞尔移民潮到来,进一步稀释了荷兰语比例。欧共体(欧盟)自1958年成立以来,成员国数量由6国增加到27国(英国退出),促进了成员国内部的人员流动。

许多来自意大利、西班牙等南欧国家的居民来到经济更发达的比利时生活,因为他们的语言与法语接近,都是罗曼语族的一支,这些南欧移民更容易选择法语。

20世纪末,随着南欧国家经济的恢复,比利时引进经济移民的方向转向了非洲国家。布鲁塞尔是非洲移的青睐的目的地,这些国家大多数是原法国和比利时殖民地,本身生长在法语环境中。

大批南欧、非洲移民的来到布鲁塞尔,改变了布鲁塞尔地区的人口结构。从1961年2006年近半个世纪里,布鲁塞尔的外籍人口比例从7%上升到56%。

2013年,布鲁塞尔的家庭中,法语使用比例78%,荷兰语使用比例则只有22%。经过长期法语化的洗礼,布鲁塞尔从荷兰语城市变成了事实上的法语城市。

作者 yabo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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